归宁夜话,夫妻暗弈
宴席尾声,沈清远再度举杯敬酒,姿态愈发谦卑恭谨,话也说得比方才顺溜了些。
大概是前半顿饭的试探,让他摸清了萧夜衡的底线——
这位王爷,今日就是来陪王妃归宁的,不是来找茬的。
至少明面上,是来陪王妃归宁的。
晚宴终于在一种奇异的、既非融洽亦非冰封的氛围中落下帷幕——
盘中的珍馐早已冷却,杯中的残酒映着摇曳的烛光,仿佛也耗尽了最后一丝暖意。
“王爷,”
沈清远犹豫再三,终究还是开口,话语恳切,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,甚至刻意将腰背压得更低了些:
“西厢房已然清扫收拾妥当。王妃昔日在府中的一应物件,臣皆妥善留存,分毫未动。”
这句话,是说给萧夜衡听的礼数,更是说给沈墨月听的——
家门始终为你敞开,你永远可以回来,这里永远有一间屋子替你留着。
沈墨月眸光微顿,正要开口应答,萧夜衡已然率先出声,从容接下这份人情,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:
“有劳岳父费心周全。天色不早,岳父与岳母也早些安置,不必再为本王与王妃操劳。”
他话音未落,掌心已稳稳覆上沈墨月的手背,那温度干燥而笃定,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。
五指嵌入她的指缝,与她十指交错,扣得严丝合缝,带着她转身,步伐不疾不徐,朝西厢房走去。
沈清远连忙躬身相送,李氏亦步亦趋地跟在半步之后。
一行人行至西厢房外的垂花门前,廊下的灯笼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,在风里碎成摇晃的墨块。
到了门边,沈墨月适时停步,松开萧夜衡的手,向沈清远与李氏微微颔首,姿态端方,礼数周全,挑不出半分错处:
“父亲、母亲,女儿先行告退。更深露重,二老请回。”
“王妃慢走,王妃慢走……”
沈清远与李氏忙不迭躬身,直到那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垂花门内,衣袂隐入灯火深处,他们才敢缓缓直起腰,长出一口气。
沈清远立在原处,目送那一双背影并肩没入西厢房的暖光里——
他们之间那半尺的距离,既非疏离,也非亲昵,而是一种微妙的、近乎于盟友般的并行。
他面上的笑意寸寸消退,只剩满目沉晦。
今夜,王爷递来的那根橄榄枝上,到底藏着多少根刺,他竟全然看不分明。
而他更看不分明的是——
女儿走在王爷身侧,肩背挺得笔直,步伐沉稳,与他之间那半尺的距离。
既不像是依偎,更不是追随,而是一种近乎旗鼓相当的并肩。
那背影落在眼中,竟有几分陌生的沉凝。
那究竟是夫妻同心,还是……他的女儿,早已在他不曾察觉的日日夜夜里,蜕变成了一个他认不出的人?
夜风吹过,廊下灯笼晃了一晃,沈清远打了个寒噤,拢了拢衣襟,转身往回走。
西厢房是沈墨月未出阁时的住处,位于沈府西跨院最深处,不大,却因白日里反复擦拭,此刻透着一股清冽的净意。
推门而入时,烛火正被穿堂风吹得摇曳不定,萧夜衡反手掩上门,将外头的寒风与窥探一并隔绝。
“这屋子——”
他环顾四壁,目光从那张旧拔步床扫到窗前的书案,再从书案移到墙角那只螺钿妆匣,每一件都停驻片刻,语气随意却意味深长:
“收拾得倒是比本王想的,还干净些。连门轴都上了新油,方才推拉间竟没有半点声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