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起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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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工坊里沉默了片刻。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,远处传来汴梁城楼上的暮鼓声,一声接一声,沉闷而悠长。

  陈巧儿忽然笑了。

  他们算漏了一件事。

  什么?

  他们觉得我只有一条命,只能下一注。陈巧儿拿起桌上那件已经初具雏形的作品,指尖轻轻拨动了一个不起眼的机关——咔嗒一声,原本朴拙的木制模型忽然从内部展开,层层叠叠,像一朵花在夜色中缓缓绽放。可我从来不止一个方案。

  七姑看着那件精巧得近乎不可思议的作品,半晌才吐出一口气:你这个人啊——

  我怎么了?

  有时候真让人怀疑你到底是不是人。

  陈巧儿哈哈大笑,笑声在空旷的工坊里回荡。笑着笑着她忽然收了声,目光落在窗外那一轮初升的月亮上。月亮很圆很亮,照得东院的梧桐叶泛着银色的光。

  甲子年冬至,天狼星东移三寸。

  她还有一年时间。一年之内,她得从这座权力旋涡里全身而退,带着七姑回到沂蒙山的那座小院里,回到茶树、野猪和漫天星辰中间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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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七姑。

  等这事儿完了,咱们回家。

  七姑没说话,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。掌心温热而干燥,带着一路风尘的气息。

  八天后,将坐监正院。

  秋阳正好,照得满院梧桐金黄灿烂。院中搭了一座三尺高的木台,台周围满了人——工部的、将作监的、内侍省的,还有不少闻讯而来的京中官员和贵族家眷。七姑站在人群前排,身旁是一位衣着华贵的年轻女子,正是那位喜欢她歌舞的公主。

  公主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襦裙,神情淡然,但目光一直落在台上。七姑知道,这位公主能坐在这里,本身就是一种表态。

  陈巧儿到——

  人群中一阵骚动。

  陈巧儿走上木台时,身上还沾着木屑和墨迹,头发随意挽了个髻,看起来不像来参加技艺对决的,倒像是刚从工坊里被人拽出来的。她手里捧着一只半人高的木箱,箱子用粗布盖着,看不出里面是什么。

  对面,一个身材瘦高的男人也走了上来。

  周艺多比陈巧儿想象的还要沉默。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短褐,双手粗糙得像树皮,怀里抱着一只精致的紫檀木盒。两人对视了一眼,周艺多微微点头,算是打了招呼。陈巧儿回了一礼。她注意到他的眼神——不是挑衅,不是轻蔑,而是一种……疲惫。像是一个被推上擂台的人,身不由己。

  开始吧。工部的钱员外郎坐在评判席正中,拈着胡须,笑容温和,二位各自展示作品,由诸位大人共同评判。

  周艺多先上前。他打开紫檀木盒,取出一只巴掌大的九曲连环盒——盒身以紫檀木雕成,通体无锁无扣,却在盒面刻着九道曲折的槽线。他当着众人的面将一枚铜丸放入槽口,铜丸沿着槽线滚动,左转右折,上攀下滑,竟在九道弯折之后准确落入盒顶的一个小孔中。咔嗒一声,盒盖弹开。

  人群中响起一片赞叹。

  九曲连环盒,二十七道工序,能在十天内完成已属不易,何况做得如此精巧流畅。

  钱员外郎满意地点了点头,转向陈巧儿:陈娘子,该你了。

  陈巧儿上前一步,掀开粗布。

  木箱里是一架约两尺高的木质装置,外观毫不起眼——几根木柱支撑着一个水轮模样的圆盘,圆盘上连着几组齿轮和连杆,最上方是一个漏斗状的容器。整体看起来粗糙简陋,与周艺多那件精雕细琢的九曲连环盒相比,简直是粗瓷碗碰上了官窑器。

  人群中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
  这……这是什么?钱员外郎皱起眉头。

  陈巧儿不慌不忙,从袖中取出一把米,倒入顶端的漏斗。然后她拨动了水轮侧面的一个机关——

  水轮缓缓转动,齿轮咬合,连杆起伏。漏斗中的米粒被均匀地分流入三条细槽,每一条槽的末端都连接着一个小小的石臼。石臼在连杆的带动下依次起落,一下、两下、三下——将米粒舂成米粉。而更令人惊奇的是,水轮每转一圈,装置侧面的一个木制计数器便跳一格,准确记录着转动的圈数。

  整个院子安静了。

  这不是一件精巧的玩物。这是一台机器。一台可以自动舂米、自动计数的机器。

  水转连臼机陈巧儿拍了拍手上的米尘,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今天的午饭,原理不复杂——水流带动水轮,水轮驱动齿轮组,齿轮组控制连杆和石臼的节奏。如果把它放大十倍装在河边,一天可以舂米三百斤,顶五个壮劳力干一天的活。至于旁边这个计数器——她指了指那个跳动的木牌,就是记录水轮转数的,方便统计产量。

  她转过身,面对评判席上目瞪口呆的众人,声音不高却清晰:诸位大人觉得,这算奇技淫巧,还是利国利民

 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秋叶落地的声音。

  然后,公主带头鼓起了掌。

  掌声像火星溅入干柴,瞬间燃遍了全场。将作监的工匠们最先响应——他们看得懂这其中的门道,看得懂那套齿轮组的精妙,更看得懂一天三百斤意味着什么。然后是官员们,再然后是围观的人群。

  钱员外郎的脸色变了又变,最终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:陈娘子果然……名不虚传。

  陈巧儿没有看他。她的目光越过人群,落在七姑身上。

  七姑站在一片金黄的梧桐叶雨中,对着她笑。那笑容里有骄傲,有安心,还有只有陈巧儿才能读懂的一句话——

  我等你回家。

  但陈巧儿心里清楚,这场对决只是开胃菜。真正的杀招,还在后头。

  李公公今日没有露面。内藏库的——如果七姑的情报没错——应该已经准备好了。她赢了这场对决,接下来等着她的,可能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盗窃案。

  不过没关系。

  她看了一眼袖中那枚铜制密码锁,又看了一眼人群中朝她微微点头的公主,最后看了一眼远处将作监的院墙——院墙之外,是汴梁城的万家灯火。

  她有图纸,有机关,有七姑,有公主这条暗线,还有那个沉默寡言的周艺多——方才她注意到,在众人鼓掌的时候,周艺多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精致却无用的九曲连环盒,又抬头看了看她的水转连臼机,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复杂的表情。

  那表情里有惊讶,有困惑,还有一种隐隐的……向往。

  也许,这个被钱员外郎当棋子使的老实人,会是下一个变数。

  暮色渐浓,将作监正院的梧桐叶仍在簌簌地落。陈巧儿走下木台时,听见身后传来钱员外郎压低声音对随从说的四个字——

  按计划行。

  她脚步未停,嘴角却微微勾了起来。

  按计划行?好啊。那就看看,谁的棋更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