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破了一个大洞
他第一次在聂卿脸上看见了惊恐,嘴里大吼着什么扑过来,所有从容和矜贵都被火堆绊倒。
他想说点什么,可是眼皮好重。
“老七。”
聂卿第一次感到手足无措,他想把人抱进怀里,却怕碰歪了箭,怕只这一点点偏差就让人伤势加重。
只能轻轻拥着,轻轻拍怀里的人脸,从“老七”唤到“安儿”,可这都不是这个人的名字。
他叫什么?他叫什么呢?
向来清醒的头脑在这一刻陷入混乱。
“不对,是相相啊……”
一个画面划过脑海。
聂卿恍然大悟,状若疯癫。
“相相,你叫相相。”
“莫怕,我带你去找医官。”
“医官上了药便不痛了。”
“莫怕,莫怕……”
可是哪里来的医官?跑出来时他便想与相相做一对野鸳鸯,又怎会带旁人?
亲眼目睹怀里的人气息消失,聂卿越抱越紧,直到此时此刻,他才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拥抱了他,才知晓将心爱之人抱个满怀的感觉,是如此完满…美好的。
待气息彻底听不见,聂卿将人放下。
此处山清水秀,若能与心爱之人一同长眠于此,不妨也是一件美事。
聂卿从一旁的包袱里找出像样的工具,当方坑逐渐显形,又听见一重一轻的脚步声。
抬头看去,是十七。
他仿佛从高处跌落,摔断了一条腿。
看见他,聂卿脑子清醒了一些,只一瞬间便想通了前因后果。
十七踉跄跌倒,近乎爬一样到了安相相身边,杀人多年,死人与活人,他一眼就能辨出来。
“属下…罪该万死。”
“你确实该死!”聂卿大步过去将十七踹开,刻在骨子里的不形于色在此时碎的干干净净,每一个字都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,“你在这里,拾、犬、呢?!”
“……在崖上。”
“在崖上…在崖上……”
聂卿喋喋重复,双目逐渐充血!
……
拾犬从放出那支箭后就没有走。
他无法走,也不可能逃的掉。
纵观一生,他落魄过,也令人闻风丧胆过,如今临死还能带走死敌的最爱的侄子,怎能不算赚呢?
砍了他的腿又怎么样,谁能想到这又成就了他的臂力呢?
三百米,呵呵呵呵呵呵呵。
听见了山崖处碎石滚落的动静,拾犬低下头,跟聂卿对视上。
那双眼曾经冷静自持,只是死了一个侄子而已,就被仇恨彻底蒙蔽。
竟然亲手来索命。
缓缓地,拾犬勾出一个残忍的笑。
“许久不见,聂卿。”
聂卿根本没有叙旧的想法。
那一箭仿佛射在他身上,即将得到与骤然失去的落差,将他的身体乃至灵魂都贯穿!
它破了一个大洞。
又被无穷无尽的恨意填满!撑破!
此刻脑子里只有“杀了他”这一个想法。
聂卿飞身扑上去,举起短刀狠狠扎进拾犬的肩上,先卸下对方一部分的行动。
拾犬痛呼,抄起自制的弓去挡!
他身体亏空太久,只几个回合就被聂卿掐住脖子按死在地上!
拾犬也用另一只手去掐、去抠,想要生生抠进聂卿脖颈里,想撕出筋脉!
聂卿眼里只有冰冷的凌虐,无视了颈侧疼痛和流淌的温热,一手死死掐紧,一手握着短刀在拾犬的伤口里搅弄,挖他的肉!刮他的骨!
他不会让拾犬如此轻易的死去,那样无法疏解他心中万分之一的痛!
可这还不够,还远远不够……
他要从拾犬脸上看见痛苦。
像他一样痛苦!
可拾犬脸上没有痛色,他反而笑了。
因为他看见了聂卿的痛苦。
脖子被掐住,哪怕只能发出“嗬嗬”的气声,他也要张开嘴肆意的大笑。
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!他赌对了!
在昨日在街角碰见聂卿时,他就觉得聂卿看济宁王的目光有猫腻,他本来想射杀的人是聂卿,但在放箭的那一瞬偏移了准头!
他想看看!他就想看看!
高高在上、芝兰玉树的聂卿!
多年来压他一头,让无数官员又敬又畏的聂卿!曾经只因为他弄死一个贵女,就将他骂的狗血淋头,以至于从此绝交的聂卿……
是不是爱上了他的侄子!
他赌对了!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!
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!
“伪…君…子……嗬嗬……”
聂卿知道拾犬在骂什么,可自己与相相之间不需要旁人来评判。
他卸掉拾犬的下巴,割掉舌头。
见拾犬终于露出痛色,心中才有一丝快意。
他将人用树藤吊起来,一点一点,从正午到日落,片肉刮骨,浑身沾满了鲜血。
当最后一点金色从地平线上消失,天地暮色,万籁俱寂,无尽的空寂又将他包裹。
聂卿麻木地擦去手上的血。
得先找一条河洗漱。
如此不干净,相相会嫌弃的。
他回到崖下,包袱里翻出几件衣服换上,没看十七一眼,将地上的人抱起来便走。
“主上……”
聂卿脚步没停。
他怜惜十七的不易,纵容他将恶徒从牢里带走,什么疏忽他都可以体谅,唯独这一次他做不到。
“以后暗阁不会再有十七。”
许久之后。
身后传来利器刺入皮肉的声音。
聂卿捋了捋怀中人的发,语气任性,“我知晓你会不高兴,可我实在无法原谅,你不会怪我的,对吗?”
说罢他又道歉,“方才是我想茬了,竟想将你埋在这,你是济宁王,是永安尊贵的王爷,理当入皇陵,受永安皇室子子孙孙千秋万代的供奉。”
他的相相理应什么都是最好的。
怎能埋在这无人问津之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