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宁宴上,温言冷局
暮色沉沉,灯火温柔。
沈府正厅满室通明,将满席珍馐衬得愈发精致,却照不散那股笼罩在每个人头顶、如影随形的拘谨。
炙鹿肉、糟鹅掌、蟹粉狮子头、松鼠鳜鱼……
一色儿皆是宴席上的硬菜,连那套青花缠枝纹碗碟都是年节才舍得翻出来的老物件,显然沈家下了血本,处处透着小心翼翼的周全。
菜色是李氏亲自盯着厨房备下的,连葱姜蒜末的粗细都反复叮嘱。
避开了一切寒凉生冷,连那盅老鸭汤都温在掐丝珐琅铜炉上,生怕端上桌时凉了半分,佐菜的姜丝都切得比平日细了三分。
沈家上下,恨不得将万般小心,都融进这一席饭食之中。
可再好的菜,摆在沈清远面前也尝不出滋味。
他坐在主位,脊背挺得笔直,每一道菜上桌,他都要先飞快地觑一眼萧夜衡的脸色,随即抬手虚引,声音压得低而恭:
“臣……恭迎王爷、王妃归宁。”
他喉结上下滚动,额角已沁出薄薄一层细汗,在灯火下泛着油亮的光:
“寒舍简陋,粗食薄宴,不成敬意,还望王爷莫要嫌弃。”
“岳父客气了。”
萧夜衡倒是自在,银箸搁在白釉筷枕上,姿态闲适从容,仿佛不是在岳家赴宴,而是在自家后院品茶赏月。
他微微侧身,替身旁的沈墨月理了理桌沿垂下的锦帛,动作自然得好似做过千百回。
“家常便饭最是养人。本王平日里山珍海味吃得舌苔都厚了三寸,反倒觉得这些清淡小菜合胃口。”
他目光淡淡扫过规整肃穆的厅堂,在沈清远身后那幅《寒梅傲雪图》上略停了停,声线清和低缓:
“沈府规制严整,家风清正,一屋一舍皆见风骨——
这画悬于正厅,倒是与岳父清介之名相得益彰。整洁雅致,实属难得。”
沈清远听他这般夸赞,心头非但未松,反倒更紧了三分。
这尊大佛,越是从容——
他越觉得自己正踩在一根看不见的弦上,稍一松懈便是弦断人伤。
“托王爷庇佑,阖家方能安稳度日,臣不敢称费心,唯有恪守本分,谨守规矩。”
沈清远连忙拱手,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恭敬:
“近日朝堂无事,王爷身体安泰,便是天下之幸,更是臣等沐浴恩泽之幸。”
“哦?朝堂无事?”
萧夜衡眼尾微挑,唇角那抹温润笑意丝毫未减,却让沈清远心头猛地咯噔了一下。
幸而王爷并未深究,只淡淡收回目光,落回他略显局促的脸上,神色松弛慵懒,像一头餍足的猎豹在打量爪下的猎物:
“那岳父近日可还安好?”
“托王爷洪福,臣一切安好。”
沈清远答得极快,几乎是抢在了萧夜衡话音落定的刹那,像是生怕慢了半拍,便会被视作心有不诚:
“朝堂公务繁杂,臣夙夜勤勉,丝毫不敢懈怠。”
李氏始终垂首端坐于沈清远身侧,屏息敛神,自开席起便未敢多言一字。
听闻此话,她才堪堪抬眸,目光飞快掠过沈墨月清丽安稳的眉眼,转瞬又垂落,指尖攥紧了锦帕,语气干涩生硬,带着刻意的讨好:
“王妃如今气色愈发温润清丽,想来是王爷悉心照料、精心调养所致。
——臣妇身为母亲,见你这般安稳顺遂,心中大石总算彻底落地。”
沈墨月听到这话里话外都在攀扯王爷的恩宠,却只字不提母女之情——
仿佛她这个女儿的存在意义,全系于夫婿的垂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