伤疤为刃,冷暖自渡
沈清远屏息凝神,借着片刻沉寂稳住心神,脑中飞速推演利弊,而后缓缓道:
“臣斗胆以《管子》之言作答:取于民有度,用之有止,此乃治国之枢机。
丰年多征补账,看似填补了府库亏空,一夜之间账面上好看几分,实则透支了百姓对朝廷的信义。
百姓心中会算一笔账——
今年丰年加征,来年是否变本加厉?后年是否再加一等?
人心一旦生隙,一旦那杆秤歪了、那本账乱了,往后再施仁政、减免赋税,也难挽回民心。”
他抬眸直视萧夜衡,语气沉稳了几分,像是终于在那条悬空的钢丝上找到了立足之点:
“臣以为,与其多收以补旧账,不如将这多出的两成收成,折成朝廷‘信义’存于民间——
少收一分,百姓便多信朝廷一分。
信义若在,即便遇荒年加征,民亦知朝廷是为共渡难关,而非盘剥。
岁丰而藏信于野,岁歉而取信于民,此消彼长,账面上的亏空,可以逐年匀补;
民心上的亏空,一旦形成,便是万金难填、永世难赎。”
这番话掷地有声,字字沉金,仿佛连厅中灯烛都为之跳了一跳。
连沈墨月都微微抬眸,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。
萧夜衡眸底微光微动,那两汪深不见底的古井里,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这番话轻轻拨了一下。
他唇角重新扬起温和笑意,却依旧藏着旁人参不透的深浅:
“岳父这番卓见,若在明日讲给陛下听——”
他顿了顿,再度执筷为沈墨月夹入一筷清炒时蔬,语气恢复成先前的闲适慵懒。
但那双眸子却抬起来,不轻不重地在沈清远脸上落了一瞬:
“——陛下定会抚掌称善。”
沈清远心头猛地一跳,惶恐不安如潮水般涌上来,连忙垂首拱手,额头几乎要碰到桌面:
“臣胡言乱语,斗胆妄议,还望王爷海涵。臣所言皆为书生意气,未经实务检验,实不敢在御前献丑。”
“岳父这句‘民心亏空,万金难填’,本王受益匪浅、深以为然。”
萧夜衡语气稍缓,褪去几分压迫感,重新端起茶盏,那白瓷杯沿映着他唇角一缕淡笑:
“受教了。”
沈清远依旧不敢松懈,后背的汗还没干透,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,连连躬身:
“臣妄言浅见,王爷不怪罪,已是天恩宽宏。臣唯有更勤谨当值、精研经义,方不负王爷今日指点之恩。”
萧夜衡淡淡一笑,没再继续这个话题。
他端起茶盏,不疾不徐地啜了一口,仿佛方才那番直抵咽喉的赋税之问,不过是一句寻常的饭后闲谈。
随后目光徐徐扫过席间众人,在李氏惶然低垂的眉眼上停了半息,最终稳稳落于沈柏身上:
“沈大公子如今供职翰林院典籍厅,任孔目一职,掌兵书典籍、山河舆图,可是?”
沈柏心头一紧,即刻起身躬身,脊背绷得笔直,语声紧绷克制:
“回王爷,正是。臣任职典籍厅,专司兵书舆图、档册整理。”
“典籍厅孔目,”
萧夜衡语调平淡,听不出半分褒贬:
“从九品闲职,终日翻书阅图——倒是个清闲差事。”
沈柏喉结突出的骨节在颈间上下滑了一次,垂眸躬身,姿态愈发谦卑谨慎:
“臣资质愚钝、才疏学浅,能得此安稳差事立命,皆是父亲恩荫庇护,不敢言半分清闲。”